見時機成熟
(葛占水覺得可愛的人兒呀自己老了,連心態都變成窮人的了。他一向認為窮人和富人的區別不是取決於暫時擁有的財富,而是心態。好的心態能讓窮人變成富人,差的心態能讓富人又變回窮人──富人依靠本能生活,窮人依靠良心生活。良心使人軟弱,本能卻使人堅強。)
春天來了。
空氣中散發植物尚未成熟時的青澀的氣息。
於水淼倚窗而立。
她記不清在這兒佇立多久了。她的下半身是麻木的,後來手指也麻木了,當她的肉體被麻木完全佔據之後,她感到自己也像一只懸浮的街燈,孤零零地漂浮在半空中。春暖花開的季節並沒有將她心中的嚴寒吞噬,相反,跳躍在皮膚上的陽光,反而讓她感覺到了內心的寒冷。
與葛占水結婚以來,她經常就這樣佇立在窗前,彷彿等待什麼,又彷彿什麼都沒有等待。沒有等待的等待是一種無形煎熬,彷彿膽汁破裂後溶進了水裡,膽汁雖然見不到了,但每一滴水都含著苦味。跟呂穎在除夕撕破臉皮之後,她們又吵了幾架,越吵越沒勁。最後,一次在江邊的農家山莊時,兩人吵著吵著竟談起了江畔的風景,繼而是各自的委屈和憂慮。呂穎說葛占水不行了,吃藥都不行了,自己才20來歲,不能讓剛剛開始的生活被綁在一具木乃伊芳上,她希望葛占水能給她一筆錢,讓她重新開始生活。於水淼說,她並不在乎這個,雖然她才30來歲,但嫁給葛占水後,這種事就像雨夜的星星一樣稀少。男人原本就是一窩小水窪,魚養多了,不僅沒有一條能活好,自己很快也會乾涸的。她沒有說真話,她不會對這樣的人說真話。
於水淼沒有獲得過愛。越是短缺的東西,人越渴望獲得,尤其是近年來,她總感到胸膛裡有一種銳利不安的東西撞擊著她,那東西像慈姑草一樣,擎著紫色的、箭鏃般的頭顱,扭動著纖細、軟柔卻堅韌無比的身子,一個勁地朝上穿,似乎要刺穿她的皮囊,將她變成一小塊冒著熱氣的土壤。她與呂穎不一樣,呂穎感情中壓根就沒有愛情這根弦,她對男人的幻想變成了對男人肉體的慾望,愛情剝離得只剩下性欲,這也使呂穎減少了許多麻煩。她卻沉緬於對愛情肉身的向往,那是一種無與倫比的靈魂媾合。
於水淼躺倒在床上,僵麻的肌肉一塊一塊甦醒,她感到自己像一塊滾燙的烙鐵,血液回流之處,升騰起一縷縷白煙……
葛占水在皇冠娛樂城住了兩天。
兩天前,葛占水一個人去了松木陵園,給黃艷翠買了一大捧鮮花,插進花瓶裡。墓地一片岑寂。他下山時,卻在西區看見一個拄著拐杖的青年人,正跪在墓碑前哭泣。他走過去,想勸勸他別太傷心,尤其是不能跪在雪窩裡。看到墓碑上的照片時,他的頭嗡地響起來,照片上的女人正是他在花園路櫥窗前遇到並睡過的那個妓女。
這個雙腿粗壯、乳房柔軟肥碩的女人,怎么會躺到了這裡?在葛占水的記憶裡,她好像還懷著身孕。
葛占水跌跌撞撞地跑下山。他的腦袋漲痛得厲害,彷彿炸裂了一般。回到皇冠娛樂城貓起來,彷彿自己是個兇手。當他冷靜下來,排除自己與她的死有任何關係後,另一種感覺卻更頑強也更殘酷地佔據了他的大腦︰任何人都是不能怠慢和褻瀆的,再卑微的生命也有人珍惜和惦念。這在過去想都沒有想過的東西,現下卻像冬眠甦醒的蛇一樣啃呲著他的靈魂……他一瓶瓶地喝酒,一次次陷入對往事的記憶裡……
回頭想想,當時費曉紅對待愛情還是挺嚴肅的。她不愛他,又離不開他,那時她兩個哥哥欺行霸市,得罪不少人,身強力壯又死心塌地跟著她的他自然成了最佳的保護者。費曉紅只見過黃艷翠一次,而且是極其尷尬的一次。那次他躺在床上,讓費曉紅幫他擦試脊背上的水珠。就在這時候,黃艷翠鑽了進來,三人都手足無措地呆住了。
黃艷翠捂著臉跑出去。在他的記憶裡,黃艷翠很少抹眼淚,但這一次,她的眼淚卻像泉水一樣淙淙不絕。無論他怎樣賭咒發願,她都捂著耳朵搖頭。她說父親說得對,男人的心是泥巴做的,想怎么變就怎么變。他將她帶進餐館,點了一桌子的菜。她抽抽搭搭地吃著,臉色漸漸紅潤起來,眼神中有了一些光澤。他覺得黃艷翠是一只饞嘴的羊,只要給幾株嫩草,她就會乖乖跟你走。他笨拙地將手伸向她,手指像風中的枝條一樣抖動著。她用一種驚駭的目光盯著他。他的手剛剛碰到她的皮膚,她就像被火燎著一般逃開。他原來以為她既然能到城裡找他,說明在她心裡已經默許了兩人之間的特殊關係,這種抗拒和提防完全沒有必要。她一次次地拒絕使他在心裡對女人產生了不可琢磨的茫然和漫無邊際的憤懣。
他找到費曉紅,說女人真沒意思。費曉紅說,她你跟鬧了是吧,她跟你鬧不是壞事,這說明她心裡還有你,如果她不跟你鬧,你倒要好好掂掂,她心裡是否還有你。
他說費曉紅你干脆跟了我吧,男人大幾歲沒關係的,他不想跟黃艷翠了,不是因為她是農村的,而是她太懶太饞,又喜歡把他當猴耍。
費曉紅也借酒勁掏心窩子話,她說葛占水你太不了解女人了,女人說嫌你大,嫌你欠英俊都是假話。女人都是貓科動物,她們的本性就是又懶又饞,好逸惡勞的。女人看中的男人,不是這個男人本身,而是這個男人能否滿足她本性的這些需要。你葛占水不過是我哥哥的打工仔,我怎么會嫁給你呢?男人是要用錢說話的,對男人來說,錢就是一種語言,有錢的男人無須開口,沒錢的男人說再多的話也沒用。她還說你要是有了錢,成了富人,別說你的女人死心蹋地守著你,別的女人也會循聲而來。可是如果你沒有錢,別說人家的女人,自己的女人你都守不住。
他從此開始了窮人致富,干了不少被人戳脊梁骨的壞事,但鈔票卻滾雪球似的膨脹起來。
搗騰走私貨那陣子,他體驗了揀錢的樂趣︰一塊電子表不過8港幣,轉手就變成了60元民眾幣。在缺短的年代,市場是畸型的,商品的價值和價格是分離的,強烈的需求使商品脫離了價值的軌道,就像氫氣球脫離了大地的引力一樣在高空中遊蕩。其間發生的一件事情,對他的震動很大。那是他從福州帶回一箱子貝殼型電子表。誰曾想拆箱時傻眼了,電子表十有八九都停止了轉動,整整一箱子,數千塊的電子表,可是他全部的積蓄啊。經過幾天密謀,幾個人決定將災難轉嫁到一個前來收購土特產的廣東商人身上。現下看來那不過是一個街頭的小騙術,可當時很多人都上過這種當。
他們先是讓手下的一個馬仔住進了廣東商人的旅館,想方設法取得他的信任。然後每天帶他去一家鐘表店用貝殼表兌換現金。廣東商人不理解,那些破表怎么能賣上百元。馬仔神祕地透露,表確實是壞表,但那不過是個幌子,真正賣的是表盤,那可是18K的金箔啊,直接賣金箔是犯法的,把它嵌到表裡賣,鬼都不知道。廣東商人見他整天大把大把地收錢,眼白都燒紅了,求他告訴在那裡進的貨。馬仔笑了,說︰這怎么能跟你說呢?跟你說了,我不是自斷財路嗎?一天夜裡,一個神祕的電話打進旅館,找馬仔。廣東商人得知對方就是供貨人後,慌稱馬仔喝多了酒,睡了,他說他跟馬仔是一伙的,能否讓他去提貨,對方猶豫了一陣子,同意了。他趕到了提貨地點,試探著買了10只,拿到鐘表店,眨眼就賺了幾百塊錢。他返身找到了供貨人,還要買。供貨人說,這是從香港走私過來的,哪能天天有,發過來一批貨,也要勻分給經銷人,利益均分嘛。廣東商人為了吃獨食,不僅應諾給供貨人多少回扣,還將他拉到酒樓海喝了一頓。
見時機成熟,幾個人回籠了所有的貝殼表,全部賣給了廣東商人。廣東商人帶著一箱表來到鐘表店。這一次,店主拿著放大鏡、瞇縫著眼睛裝模作樣看了一陣子後說︰對不起,你這一箱都是水貨,沒有金箔,分文不值。廣東商人傾刻癱倒在地。
將災難轉嫁出去的葛占水的狂喜沒有維持多久,幾天後,他知道了廣東商人跳樓自殺的消息。那個廣東商人也是一個倒霉蛋,在一次次的致富夢破滅之後,舉債來到這個城市。知道廣東商人也不過是一個淘金路上的窮小子,葛占水難過了好幾天。費曉紅勸他說這是競爭,一場做窮人還是做富人的競爭。競爭中的道德是廉價的。這個世界之所以有富人,是因為無數窮人的代價。翻閱富人的歷史,有幾個不是血淋淋的?窮人和富人的區別其實就是在心態上──窮人的激情和憧憬一點也不輸給富人,可落實到具體事情上,他們就會被那些注定做窮人的道德打得落花流水。窮人和富人不是取決於他暫時擁有的財富,而是心態,好的心態能讓窮人變成富人,差的心態能讓富人又變回窮人──富人依靠本能生活,窮人依靠良心生活。良心使人軟弱,本能卻使人堅強。
他在被窩裡躺了兩天,連手機都沒開。他想於水淼和呂穎都會找他,但都不是真心想他。回頭想想,無論是黃艷翠還是費曉紅對他的感情都比較原始,附加的東西很少,這正是他經常想起她們的原因。現下呢?妻外家對他的感情都異常理性,彷彿錢幣一樣能敲出聲響。這讓他充滿了悒憂和恐懼──財富讓他變得金貴起來,又令他失去了很多東西。他覺得自己還不如街頭曬太陽的老頭,起碼人家可以輕易找到愛自己而不是愛自己錢的人。
葛占水真的覺得自己老了,連心態都變成窮人的了。過去他何曾為妓女而譴責和折磨自己,而現下他卻經常告解過去,為瑣碎的情感焦慮──當情慾趨於寂滅時,內心與之相反地浮出幾座溫馨的島嶼,這些島嶼向他展開了前所未有的景象,就在這些島嶼上,良知找到了棲身之所。
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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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1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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